从《榴花梦》的纸上挂帅，到林徽因的战火风骨——陈碧老师带我们走进十六位闽都名媛的传奇人生。

　　2026年10月25日上午，鳌峰文史活动第七十五期在李世甲故居如期举行。资深编辑陈碧老师应邀开讲，围绕其著作《大时代的小爱情：民国闽都名媛》娓娓开讲，勾勒出一幅鲜活立体的闽都近代女性群像，带领五十余位文史爱好者，推开历史的大门，探寻这座城市何以接连孕育出一批风骨卓然的杰出女性。 

　　“路逢十客九青衿”，福州自古人杰地灵。晚清以降，闽学兴盛、船政建功、维新风气大开，世称“近世风流属侯官”。大家熟知林则徐、沈葆桢、严复，但福州还有一群熠熠生辉的女性——从晚清到民国，她们在时代洪流中，以温柔与刚毅书写了家国担当。

　　陈碧老师以“小爱情”为观察窗口，落脚于“大时代”的家国追求与理想困境，将近代福州女性的觉醒与担当娓娓道来。

　　一、晚清先声：在闺阁中撑起家国

　　陈老师以一位普通女性《榴花梦》作者，李桂玉的故事引入，展开福州女性历史的一个脉络。

　　李桂玉，随夫入闽，夫亡后在宫巷设馆教女童为生。贫病三十年，她写成了《榴花梦》——全书360卷、483万字，是中国现存最长的弹词小说。书中女主人公桂恒魁女扮男装、挂帅出征、建功立业1939年，福州女子翁起前、杨美君感于书中女子，续完了最后三卷。女史学家陈懋恒评价：“它魅力之大十倍于红楼梦，百倍于再生缘。”李桂玉借书中人物建立了一个女性的乌托邦，反对“女子无才”的思想，毕生以事业为目的，与夫权做斗争。

　　从普通女性纸上建立家国，到转向晚清迩来传奇的女性，真实世界的家国。展示了她们饱读诗书，却不囿于女红，“家能孝，国能忠”的精神种子。

　　林普晴：血书求援，配祀祠宇

　　林则徐次女、沈葆桢夫人。咸丰年间广信被太平军围困，怀有身孕的她不肯出走，割臂写下血书向父亲旧部求援。她立誓：“太守为天子守广信，他不负天子；我不负太守。”她安定人心、料理守城，终保全城池。后朝廷下旨准其附祀沈文肃公祠。左宗棠题挽联：“挽狂澜于既倒，抱明月而长终。”

　　郑齐卿：洪泽惊涛，守楼明志

　　其父郑光策曾主讲鳌峰书院，开福建经世致用学风。洪泽湖高家堰决口时，丈夫梁章钜调任苏州不在城。众人争相登舟逃难，她却拒绝凿墙出逃。她念及“遍地灾黎无船避难，我岂可独求安全”，坐守危楼，全署眷属因之安定。水退后她赋诗“幸我此心如止水”，践行了闺阁中的家国品格。

　　萧道管与薛绍徽：经学与西学的双星

　　萧道管沉潜乾嘉朴学，精研《说文》，疏解《列女传》，学养渊深，其治学成果录入国史馆档案、载入《清史稿》列传，是晚清闽地少有的女性儒宗。薛绍徽则少年浸润诗书，因丈夫通晓外文，得以读西学典籍。她译出《八十日环游世界》中文首个译本，又辑录西方女性史传，完成了由旧式闺秀向近代知识女性的转身。

　　许金訇：福建第一位女留学生

　　1865年生于福州仓山基督教牧师家庭，父母未让她缠足，支持她受新式教育。1884年，她远赴美国学医，终身未婚，把全部精力投入医疗。学成回福州主持基督教医院，治病救人、兴办医学教育1898年作为中国代表出席伦敦世界妇女代表大会，站上国际舞台。

　　二、大时代浪潮：民国三代闽都名媛的挣扎与抉择

　　辛亥革命一代用热血撕开缺口，但女性解放诉求未能落地；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福州新一代从政治、文教、文学继续探索出路。

　　第一代：革命女杰（方君瑛与林宗素）

　　方君瑛：出身福州北后街开明世家，方家举族加入同盟会。她任同盟会实行部部长，主持暗杀与秘密运械，黄花岗起义前夕乔扮孕妇将弹药随棺木运入广州。后成为中国第一位留法数学硕士。归国见同志堕落、民国依旧动荡，1923年以死明志。

　　林宗素：在兄长林白水扶持下挣脱闺阁，是民初女子参政运动核心先驱。她代表女界面见孙中山争取参政权，却被临时约法剔除女性权利。为理想冲破婚姻、净身出户，晚年远赴新加坡办学仍心系故土。

　　第二代：五四新女性（文坛与社会舞台）

　　这一代以林徽因、冰心、陈懋恒、王世瑛、庐隐、程俊英等为代表，是受新式高等教育的一代知识女性。她们不止在文学上有表现，更投身社会实践：女高师学生参与政治游行、自编自演话剧；王孝英出任上海务本女校与福州一中校长，修订“革命族谱”，让女儿与男子同等入谱。

　　王世瑛：北京女子高等师范“亚洲四少”之一，出身福州王仁堪状元世家。五四时率同学冲上街头，与郑振铎彼此倾心，却跨不过家族门第，最终顺从家庭。后嫁哲学家张君劢，放下创作转向持家，辅佐丈夫学术与政治。冰心评价她是一个“有情”的人。然而，经历数次丧子，45岁生产时心力衰竭，母子双双殒命。

　　庐隐：同为“亚洲四少”，五四时期最重要的女性小说家之一。她以文字把一代知识女性内心的彷徨与婚恋痛苦摊开在纸上。她奋力追求爱情自由，却逃不开女性身体的宿命。1934年，庐隐因难产大出血离世，年仅34岁。

　　程俊英：亲历五四、参与游行，与心理学家张耀翔自由恋爱成婚，是五四自由婚姻的典范。战乱流离、子女相继凋零，晚年屡遭丧亲之痛，她转而把精神寄托安放于古典学术，完成父亲遗稿《论语集释》等大著，并成为《诗经》研究大家，执教讲坛直至93岁。

　　第三代：抗战与解放战争烽火

　　（命运与国运紧紧绑定）

　　沈崇：沈葆桢曾孙女。1946年平安夜，正在北平求学的她遭驻华美军士兵施暴，事件点燃全国学生怒火，抗议美军暴行运动在几十个城市爆发。她本只想安静读书，却被推到舆论风暴中心，只能改名换姓隐去过往。再好的家世，在乱世强权面前也护不住个体尊严。

　　郑秀：出身法政世家，就读清华法律系，是曹禺的初恋与首任妻子。历经抗战流离与性格隔阂，婚姻破碎后她独自抚养两个女儿；一身法学才学却困于世俗舆论与家庭羁绊。

　　三、个案深读：林徽因——名媛如何养成，家国情如何熔铸

　　世家风骨与父辈期许

　　林徽因本名“徽音”取自《诗经》。生在杭州，根在福州南后街林氏世家。族中林觉民写下《与妻书》，父亲林长民在巴黎和会发文，点燃了五四的烈火。十六岁父亲带她游欧，明确讲出三个目的：观览诸国事物增长见识、体会家国抱负、跳出闺阁养成改良社会的能力。

　　诗心与匠识的兼备

　　少年时父亲常年在外，她照料二娘与弟妹、打理内务，历练出强烈责任意识。她参与古建调查，能读出建筑的“情绪与美感”，提出“建筑意”的概念，把诗人感知与学者实干熔于一身。

　　战乱中的坚守

　　学成归国与梁思成加入中国营造学社，战前跑遍十几个省、实地测绘数以千计古建筑。抗战时落脚四川李庄，她肺病严重常年卧病，仍强撑执笔完成《中国建筑史》宋辽金部分。日军进逼四川，她对家人说敌人若打进来、门口就是扬子江，已做好以身殉国准备；有机会赴美避难她直接拒绝——她不愿做“中国的白俄”。

　　四、追问与回望：为什么福州会批量诞生优秀女性？

　　陈碧老师从五个维度进行了解答：

　　文脉土壤：福州三坊七巷等地的儒家传统根基深厚，家国担当的精神传承久远，作为最早开埠的沿海城市之一，船政西学、教会文化与传统儒学碰撞，形成开明包容的地域风气。

　　世家支持：沈、林、王、方、严、陈等大家族经济优渥、思想开明、视野开阔，允许女性接受教育、接触新知，为其成长提供支撑，塑造她们的格局与胆识（尽管当年仍限于少数家庭）。

　　时代机遇：辛亥、五四、抗战一波波浪潮打开窗口，新式学校兴起，女子得以接受高等教育、参与社会活动。

　　个体觉醒与代际接力：同样的环境下有人安于旧生活，这批女性却主动挣脱束缚，把学识转化成担当。前代女性的事迹与作品为后辈提供精神指引，形成福州女性群体持续成长的代际传承链条。

　　五、互动问答：新视角下的历史细节

　　讲座结束后，听众意犹未尽，陈碧老师就两个问题给出了独到的解答：

　　《人间四月天》的新解读：跳出传统写给孩子的视角，结合林徽因同期参与东北大学建筑系学生毕业考察、整理《营造法式》的背景，陈老师认为这首诗更可能是献给中国古建筑研究事业与新一代建筑从业者的作品。

　　方君瑛人生反差的解释：其家族是福州辛亥革命世家，举族多人加入同盟会。受当时革命思潮影响，她选择以暗杀等激进手段参与反清事业。最终自杀的核心原因是革命理想破灭，目睹同志腐化、社会依旧动荡，而非单纯受婚恋问题困扰。

　　回望福州女儿，从李桂玉到林徽因，从想象中的家国，到一步步建设家国的真实的道路，一代代福州女儿向世人诠释着多元的女性力量，也告诉我们，家国不只有战场和庙堂，也藏在闺阁、婚姻、生育等普通人的生命缝隙中。她们既能守护烟火温情，亦可铁肩担道义，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前途紧紧相依。老师的分享沉静而有力量，现场听众凝神静听，沉浸在闽都巾帼的往事之中。

　　今天回望她们，不只是听传奇故事，更是理解福州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开放、坚韧、向善、有担当。闽都文脉绵延不绝，巾帼风骨代代相传，也激励着今人继续从中汲取力量。